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记忆里的木麻黄
作者:施素琼  发布时间:2017-03-15 09:41:11 打印 字号: | |
  木麻黄,你是否听说过这个拗口的名字?你是否愿意停下雪地里匆匆的脚步,听我为你讲一讲记忆里的木麻黄?

  木麻黄,老家的小岛上随处可见。对于岛上人来说,它无比普通,以至于我现在坐在北方的山城里无法向你准确描述它的特点:它有点像松树,又有点像柳树,它四季常绿,叶子软质似针状,树干直立挺拔,直指天空;它不需要施肥、也不需要灌溉,狂风吹不倒、洪水淹不没、严寒冻不死、干旱渴不坏。有些小树苗在台风中不幸被拦腰截断,过了一段时间,原来断裂的地方总会冒出一束束细小的树丛来,嫩绿修长的枝条在海风中倔强地一摇一摆。不管土地贫瘠,不管严寒酷暑,只要不是连根拔起,就要继续生长。

  木麻黄,这是它的学名,岛上的人都叫它“松”,或许是因它枝干挺拔、叶如针状,与北方的松树多有相似之处?傲然立雪的松树从古至今都是文人墨客爱歌颂、爱自比的对象,而我们的“松”--木麻黄,默默无闻。或许它名气最大的一次露脸,是当年关山月先生曾以岛上的木麻黄防风林为背景创作了名画《绿色长城》。而今,所有的赞誉已随海风飘散,或许只在每年如期而至的台风天里,岛上的老渔民们会感慨一下当年布种育苗的往事了。

  木麻黄,如卫兵般整齐排列,沿着海岸线蜿蜒,没有尽头。笔直的树干高耸入云,树枝丰满如羽毛,葱葱郁郁、层层叠叠。越往高处,枝叶越厚,树挨着树、枝缠着枝,形成了一堵厚实的城墙,呼啸的海风只能“吱吱”叫着从缝隙挤过。七月的骄阳,艰难地穿透茂密的针叶,留下星星点点斑驳。因为有了这片莽苍苍、密麻麻的木麻黄林带,小小的渔村不再因面朝大海、门户洞开而经受风沙滚滚、毁禾埋屋之苦。

  木麻黄的叶和松树的叶形似,却比松针要长、要软。那时,小岛上缺薪少柴,别说天然气、煤气、甚至连蜂窝煤都没有,晒干了的木麻黄叶是最重要的燃料。那时,每隔十天半月,妈妈就会带着我,到海边捡拾木麻黄叶。一副扁担、一把竹筢子(形状似扇子,尾端稍弯,类似耙齿)、一个大篓框、两捆麻绳,便是我们全部的工具。通常都是在早饭后出发,此时日头才刚刚升起,泥土路旁的小花小草还未苏醒,低垂的脑袋上缀满露珠。我们穿过西边的村落,沿着小路一直向西北走,当越过村子西北角的小学校舍后,便进入了长满灌木丛的林地。渐渐地,低矮的房屋、袅袅的炊烟、鸡鸣狗吠声都落在了身后。早晨的野外,清凉空旷,海风吹过的“咝咝”声,林间的鸟鸣声,草丛里虫子的呢喃声,脚踩在沙子上的“咯吱”声,格外清晰。偶尔也能遇上三五老乡,打声招呼,各奔东西,都要抢着在中午毒辣的日头前把活干完呢。

  海水的腥味越来越浓,“哗哗”的叶浪声越来越重,那片逶迤起伏的木麻黄林终于出现在了眼前。往前快走几步,我们一下钻入了浓密的树荫里。妈妈找了一块小空地,把扁担随意一扔,便是我们圈下的“地盘”,再有后来的老乡经过,便知道这附近有人了,就会自觉往别处去了。妈妈把那个已被磨撞得凹凸不平的铝水壶让我斜挎着,拖着大筢子大步往林子深处走去,我挎着篓框紧步跟上。妈妈弯着腰,双手紧握着竹筢,在沙地上或是来回拖动、或是来回耙挠,那些散落四处的木麻黄针叶便被聚拢起来,当一根根的针叶被聚成一小堆,我就把它们装进篓框里,装满后再把它们聚集到放扁担的那块空地上。

  我一趟趟把针叶往小空地上运送,多次来回折返后,突然就看不见妈妈的身影了,林间只剩下那散落四处的针叶堆。海风吹过木麻黄林哗哗作响,烈日穿透重重树枝漏下的点点斑驳开始不停跳动,脑门上、后背上的汗珠一下变得冰凉。“妈”……声音里满是焦急。“这呢……”妈妈仿佛知道我的心思,“就在这,你在那等着”……

  我放下大篓框,一下坐在沙地上,解下水壶,“咕咚咕咚”喝了好几口。风似乎比早上来时刮得要猛了,木麻黄长长的枝条在风中来回摆舞,几只海鸟停在高高的树梢上正“嘎嘎”叫着,却突然像受到了惊吓,扑腾着翅膀一下飞走了。 “妈--”我猛地站了起来,紧紧抱着水壶。“妈--”我扯着嗓子又喊了一声。太阳似乎躲进了云里,沙地上的斑驳光影一下消失了,木麻黄林仿佛一下被罩进了一个巨大的阴影里,沉郁得让人有点不安。“妈”,混着眼泪的汗水沿着脸颊流到嘴里,带着海水的苦涩。可回答我的只有“哗哗”的叶浪声。“妈--妈--”我带着哭腔喊道,小小的我被包围在一棵棵的木麻黄间,不知所措地四处张望,只有木麻黄一言不发地站立着,深褐色树干上那满布着的不规则条裂,在恍惚间变得狰狞。

  “妈妈”颤抖的声音在林间飘荡,时间仿佛瞬间凝固了……突然,妈妈的声音从林子深处钻了出来,“你在那等着,我马上出来”。小小的心一下充满了安慰,“哦”我抱着水壶,蹲在了地上,吸溜着鼻子。沙地上的斑驳突然又开始跳跃,深沉的木麻黄林仿佛瞬间撒上了光亮,变得翠绿通透。树枝刮蹭着衣服的“唰唰”声越来越近了,妈妈拖着半人高的一捆木麻黄针叶钻了出来,头发上粘了好些针叶,脸上是枝条刮出的红印子。“怕啥,妈就在这,走不远的。”妈妈边用手揩着我脸上的泪水一边轻声说。我们把剩下的针叶堆收拢聚集,整理捆扎,妈妈挑着与她几乎一般高的针叶垛子,沿着来时的路,回家去了。出了木麻黄林,毒辣辣的日头正不断爬向正空,正午的阳光亮晃晃,刺眼得让人眩晕,妈妈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在滚热的沙子上,我挎着篓框紧紧的跟着她的脚步,看着汗水沿着妈妈湿透了的衣背,一滴滴掉落在回家的路上。

  记忆里这样的劳作,并无几回,更多的时候,都是妈妈独自前往,而我被寄放在奶奶或者外公家。我再稍大点时,妈妈和爸爸离开了小岛,到城市去拼搏了,我和哥哥成了“留守儿童”,跟着爷爷奶奶生活。又过了没几年,我们举家迁往城区,只有逢年过节回家的路上才会经过那片木麻黄林了。再后来,回去的次数越来越少,每逢不得不回到那小小的岛上时,却宁愿从邻村绕远路而过,也要刻意避开那片木麻黄林。

  十二岁那年冬天的寒冷,卷着风夹着泪,深深刻进了骨头。朗朗的书声,在奶奶突然出现的身影里戛然而止,泪水在奔向小岛的路上渐渐干涸,嘶哑的呜咽声在寒风里被撕扯成碎片。自欺欺人的幻想,终于在看到妈妈安静躺在那片木麻黄林里时彻底破灭。由于老家的风俗,在外突然逝世的妈妈,甚至无法再进入家门。这片木麻黄林是她在这个世界停留的最后一站,我将在这木麻黄林里与我的妈妈永远离别。乌压压的天空下,木麻黄沉默矗立着,海鸟凄厉地嘶鸣着盘旋而去,腊月的海风呼啸着刮过林子,留下一串串呜咽声,几棵幼小的木麻黄树摇摇摆摆、跌跌撞撞,长长的枝条扫起一层一层沙子。我知道,这一回,无论如何呼喊,妈妈再也不会突然出现,再也不会为我擦干脸上的泪水,轻声地告诉我:“怕啥,妈就在这,走不远的。”焚烧的纸钱被风卷起,在火光中飞向天空,然后在暮色里缓缓熄灭、四处散落,坑洼、沟渠、田野渐渐被埋葬在黢黑的夜色里,那连绵的木麻黄,仿佛一下子掉进了神秘的沉寂里,再无影踪。

  从此,再没踏进那片木麻黄林。

  昨日雪天,从公园穿行而过,看着银装素裹的几棵松树,不知怎的突然想起了小岛上的木麻黄。那在贫瘠的盐碱地仍要顽强扎根的木麻黄,那在风沙、干旱、洪水、狂风的肆虐里仍要挣扎生长的木麻黄,还是那样地屹立在海边吗?当年那几棵幼小的树苗,是否也长成苍天大树了?十八年了,这个冬天或许该回去看看了,苦涩的记忆永远都在,但伤口总要愈合,就像那些倔强的木麻黄,即使被拦腰截断,仍要在破裂处重新生长。

  记忆里的木麻黄,你是否也盼着我们再次遇见的那天?
责任编辑:赵思源