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浅谈七夕
作者:施素琼  发布时间:2017-08-28 09:49:25 打印 字号: | |
  大概如我一般年龄的“八零后”,都会在小时候某一年的七夕,听大人讲起牛郎织女的故事。记得暑热初退、凉风乍起的初秋之夜,我们围着奶奶,坐在新月初升的光华里,不厌其烦的听她一遍遍说着牛郎织女的故事。小小的心,一遍遍为牛郎织女还有那头忠心的老牛而难过,也每一次都对恶毒的嫂子、霸道的王母娘娘感到愤怒。稚嫩的孩童,对善恶总有着最分明的判断。

  或许由于岭南地区地缘偏僻,受外来文化的侵扰较少,许多传统的节日风俗大多仍保留得很好。记得小时候在岛上过七夕节,百听不厌的牛郎织女故事是保留节目,月下供奉的时鲜瓜果在我们眼巴巴的盼望之后,最终也如愿进了我们的肚子。自九岁那年搬离海岛,直至这而立之年偏居京城西北一隅,这期间竟是从来没有再过过一次七夕节了。其实,又何止是七夕节,传统节日风俗的黯淡与衰微日渐尤甚,有些甚至早已成为绝响了。

  这三两年来,却又出现了一番新景象,社会学家对传统节日风俗的萎缩凋零忧心之至,各方举旗呐喊,复兴传统之风方兴未艾。这不立秋刚过,微信朋友圈就开始热热闹闹地为七夕节吆喝预热了。但翻遍了朋友圈都没有“丢巧针、结喜珠、登高台、做巧果、制谷板”这些与七夕风俗有关的词语,宣传的噱头倒是“中国的情人节”了。难怪这久经冷落的七夕节似乎又时来运转了。仿佛不论什么节日,只要与“爱情”扯上几分关系,总是尤其热闹,你侬我侬的热恋男女确实是节日经济的生力军。虽说七夕节的背后是牛郎织女坚贞不渝的爱情故事,但望穿秋水才换来一年一次的鹊桥相会,这“情人节”也过于心酸凄惨了。若说七夕是一个令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的日子,不如说这更是一个伤感离别的日子。

  迢迢牵牛星,皎皎河汉女。

  纤纤擢素手,札扎弄机杼。

  终日不成章,泣涕零如雨。

  河汉清且浅,相去复几许。

  盈盈一水间,脉脉不得语。

  《古诗十九首》中这首脍炙人口的《迢迢牵牛星》,说尽了那一水之隔、咫尺天涯、欲渡无舟的哀愁。

  纤云弄巧,飞星传恨,银汉迢迢暗度。金风玉露一相逢,便胜却人间无数。

  柔情似水,假期如梦,忍顾鹊桥归路。两情若是久长时,又岂在朝朝暮暮。

  秦观的《鹊桥仙》更是缠绵悱恻、传诵不绝。

  但尽管历代文人词客写下了无数情意绵绵的七夕诗、七夕词,我们也从中领会了“乐莫乐兮新相知,悲莫悲兮生别离”的人间情愫,但民间的七夕节,却从来没有男女交往、恋爱求偶的风俗。正如多数民俗学者所言,中国许多传统节日的实质,主要不是取决于它的故事,而是取决于它的风俗。尽管物转星移,“长安城中月如练,家家此夜持针线”的七夕乞巧风俗在我国大部分地区久已消歇,除了个别地区还遗风犹存之外,“家家乞巧望秋月,穿尽红丝几万条”的盛况也早已风流云散,但这仍变更不了七夕节“乞巧”的主题。

  七夕的主要风俗是乞巧,因此七夕又称乞巧节。南北朝时期宗懔所著的《荆楚岁时记》是记录古代楚地(以江汉为中心的地区)岁时节令风物故事的笔记体文集,上有记述:

  七月七日,为牵牛织女聚会之夜。是夕,人家妇女结彩缕,穿七孔针。或以金银鍮石为针,陈瓜果于庭中以乞巧,有喜子网于瓜上,则以为符应。

  这是现在所见最早记载乞巧风俗的文献。在《西京杂记》、《四民月令》、《风土记》、《岁时广记》等其他记载历代民间风俗的文献中,对七夕乞巧风俗均有所提及。南北朝以来,关于七夕乞巧节的诗词歌赋更是络绎不绝,为后人描绘了流光溢彩的节日盛况。

  南北朝时期诗人、文学家庾信所撰《七夕赋》,用细腻的笔触描绘了七夕乞巧的情趣:

  兔月初上,羊灯次安。睹牛星之曜景,视织女之阑干。于是秦娥丽妾,赵艳佳人,窈窕名燕,逶迤姓秦,嫌朝妆之半故,怜晚饰之全新,此时并舍房栊,共往庭中,缕条紧而贯矩,针鼻细而穿空。

  唐开元年间,经济繁荣,社会安定,许多传统节日更是异彩纷呈。崔颢的《七夕词》就展现了当时长安城家家户户共度七夕的景象:

  长安城中月如练,家家此夜持针线。

  仙裙玉佩空自知,天上人间不相见。

  长信深阴夜转幽,瑶阶金阁数萤流。

  班姬此夕愁无限,河汉三更看斗牛。

  传于后世有关七夕的诗词歌赋众多,既有抒情状物、传真写照,描写乞巧风俗、七夕盛景的,也有借牛郎织女的遭遇寄托幽怀或者直抒胸臆的。从古代文人墨客对七夕题材的热衷,也可见七夕风俗当年之盛。

  乞巧是七夕节的主要风俗,历经汉末以来的发展演变,七夕节还有一些其他趣味十足的风俗。

  一是曝衣。东汉时期的《四民月令》是以月份为序,详细叙述一年十二个月所行之事的一部文献,其中“七月“的条上记载:“是日也,……曝经书及衣裳,习俗然也……”。唐代杜甫在《牵牛织女》一诗中有“曝衣遍天下,曳月扬微风”之景。同为唐朝诗人的沈佺期则写有《曝衣篇》,更是以华丽的词藻隆重描绘了皇宫中七夕曝衣的奢华场景。而魏晋时期郝隆曝腹晒书、阮咸曝褌的名人逸事,至今仍在流传。细细想来,七夕曝衣的风俗,估计是与七夕所在的节侯有关。阴历七月初,立秋刚过,溽热苦夏即逝,凉爽秋信将至,在此时曝晒书籍、衣物,以防生虫霉变,甚是合宜。其实,曝晒衣物在一年中任何天气晴好的日子都可进行,七夕曝衣的风俗在时光流转中逐渐消失,也就不足为奇了。

  二是制豆板。《东京梦华录》记载:“又以小板上傅土,旋种粟令生苗,置小茅屋花木,作田舍家小人物,皆村落之态,谓之‘谷板’。”在木板上铺土撒种浇水,数日后新芽幼苗破土而出,将微缩的茅屋、水井、老牛、农夫放置其上,便营造出一派生动盎然的田园风光了。这“谷板”与现今的盆景倒是十分相似。

  三是种生。《东京梦华录》记载:“又以绿豆、小豆、小麦,于瓷器内以水浸之,生芽数寸,以红蓝彩缕束之,谓之‘种生’。”在瓷盆里撒上豆子,泡上水,等到嫩苗长到数寸长,齐根剪断,用红线或蓝线扎成一捆,煞是好看。

  制豆板和种生这两类风俗都与稼穑有关,洋溢着浓厚的乡土气息。对于曾有过乡村生活经历的人,凭着文字的描摹或仍能有所想象,对于大多五谷不分的“零零后”、甚至“一零后”,估计就是无从理解了。

  七夕节里,除了乞巧、曝衣、制豆板、种生,还有登高楼、观星、挂牛郎织女像、剪仙楼、裁鹊桥、做巧果等有趣风俗。只是而今,牛郎织女星依然在水一方、脉脉守望,但那绚烂的七夕时俗风光却已不再。

  虽然七夕风俗在整体上日趋零落,但在有些地方仍是顽强地存活了下来,譬如甘肃陇南地区的“迎巧娘”、潮汕地区的“出花园”、浙江地区的“小人节”、台湾地区的“游魁星”。这仅存的风俗,随着“非物质文化遗产”的保护热潮,被重新挖掘并大加弘扬。而今,七夕节更是打着“中国情人节”的标签被大肆渲染得红红火火,只是七夕的真正底蕴倒是无人问津了。

  “天阶夜色凉如水,卧看牵牛织女星”,在这凉风乍起的七月,在夜空中寻找着这两颗星,年幼时过七夕节的情景历历在目。多元文化的强势注入,是在不断消解古老东方文化的韵味,还是使传统习俗的意蕴向多元延展,这只能任君评说了。
责任编辑:赵思源