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父亲的“四元素”
作者:李韵卓  发布时间:2018-10-29 10:38:02 打印 字号: | |
  父亲节过去了,我原想趁着热乎也跟爸爸表白一下,再找些老照片细细品品回忆的滋味。但所谓“忙碌”让我终于错过了时间,这份祝福也便随之越沉越深了。

  假期后,我从他满园苍翠的小院回到北京,许是心里隐隐的愧疚作祟,和爸爸之间累月经年里的点滴过往,常常悄悄在心里搅动,荡起涟漪。加上对他在炎夏里劳作的牵挂,这愧疚竟有了洪流冲堤的势头,莫名就会让我红了眼眶。想了想,干脆就写下来吧,写下这些年来我和爸爸之间的默契与分歧,写写越来越像的我们,和那些总不曾言说的、差点被岁月偷走的情感。

  听三个姑姑说,爸爸小时候过得很苦。奶奶是远近闻名最要强、最手巧的媳妇,爸爸“继承”“发扬”了她的优点,是姐弟六人中最聪明能干的。在上世纪六、七十年代的东北,贫、冷、迂交织的农村生活里,他靠挖草药和自学磕磕绊绊读完了高中。恢复高考后,本希望一鸣惊人最后落得个造化弄人。他从临时工开始,苦中熬、干中学,一步步完成了人生“三级跳”。现在他从中心校校长、特高级教师退休,还因为培养出一对北大毕业的儿女倍受敬重。回首走过的六十多年,他应该对自己挺满意。可对我而言,最常想起的,是他的手、酒、泪、汗这四个元素,仿佛“佛光笼罩”般概括了我对他的所有认知。爸爸的形象在我心里,也经过了崇拜——抵触——无奈——理解的过山车式起伏,以一种具象的方式印证了我的内心成长轨迹。

  手——我和弟弟的童年噩梦。爸爸是要时刻警惕的大BOSS。考试不理想、被锁着看家时不安分、家务活没做或者是惹了我妈生气,爸爸的手会及时而准确的落在我们的头上、脸上、屁股上,有时再加上飞起一脚,人生酸爽请尽兴品尝。每次老弟从不求饶,我也只是倔强的流泪,在不服输的我们心里,他是不近情理、冷若冰霜、疾言厉色的“暴君”。我曾经鼓起勇气写了封长信,试图说服他成为一个“春天般温暖”的爸爸,他却连信封都没拆就随手扔了,我就再也没了改变家庭关系的念头。尽管如此,我和弟弟在夹缝中顽皮着、淘气着,并且练就了敏锐的听觉(一公里外能分辨出他的摩托车声音)、高效的行动力(立即关电视、收拾闲书)、对细节的掌控(根据脸色决定要不要溜),以及强大的第六感(对暴风雨来临的奇特感知)。奇怪的是,这样的童年境遇竟让我们真正学会了周全办事、实在做人,并且深刻认识到了知识的力量,在考试求学的道路上高奏凯歌。

  酒——爸爸的人生调味。以前,酒是他无奈的应酬,后来是可堪一用的手段,最后成了不可或缺的生活必需品。他还曾抽烟很凶,这让我又讨厌又担心。我和他约定:如果考上研究生,他就戒烟限酒,后来我们都真的做到了,我终于通过努力改变了爸爸,这是有里程碑意义的。晚饭时,他倒上一杯二锅头,就着妈妈做的小菜慢慢喝,卸去一天的疲累。小时候,晚饭遇到合适的话题,爸爸总把我拉到身边借酒兴上一课,从以古为镜评论时事,到借题发挥思想纠偏,最常见的话题是敲打我不成熟的为人处世。我心里总不服气,偶尔还顶嘴,父女俩的谈话很少尽兴。长大生娃以后,这样的交流变得寥寥可数。我慢慢地看破了他有时候故意显摆的小心思,品出了他对现代社交网络的内心恐惧,更明白了他看似固执实则脆弱的小世界。我开始盼着有一天,我和孩子们围坐他身旁,在听他把酒畅谈时,我会对小女生们说:听姥爷的话,就能长成妈妈这样的大人。那爸爸一定会内心雀跃,开心不已吧!

  泪——以情感为触点的禁区。在艰难困苦前,爸爸是宁折不弯的,伤再重都不会喊一声痛。可唯独亲情是他不能触碰的禁区,常跟我们一起看家长里短的电视剧流泪,我和妈妈总偷偷地笑他。爸爸的泪,我印象最深的有两次。一次是我高考后,快要离家了,爸爸情绪格外低沉。一天沉闷的晚饭时,大家说起报到的事情,爸爸突然意识到孩子到了离巢的年纪,而自己正在老去,打不得,也打不动了。我们一起回忆着每次冲突的起因和终结,他的泪就默默地流了下来。他怕我因严厉而心生记恨,小心翼翼的样子让人心酸。我告诉他,没有他的严厉就没有我的一切,他很满意,默默地喝干了杯中酒,擦去眼泪。另一次是爷爷去世后,他们兄弟三个一起吃饭,到了爸爸例行发言时间(作为六个孩子中唯一靠知识改变农民命运的他,中年后无可置疑的成了兄弟姐妹的精神领袖,每次要做“主题发言”),少年时的辛酸、中年的辛苦和年届花甲的迷茫好像一下子哽住他的喉咙,并在失去父亲的悲痛中炸裂开。我看着他仰天扶额,泪水从脸上的沟壑汩汩留下来,突然间明白:不管到了什么年纪,他终究是爷爷的那个孩子而已,他的大山倒了,天也塌了。

  汗——泥土的味道。住楼房之前,家里所有房子都是全家一起盖的。我见过爸爸夏天中午垒墙时,汗水像“断了线的珠子”一样滴下来;见过他在房梁上钉钉子,斧头刃砍破额头,缝针时汗水密密地从鬓角渗出来;见过他从早市买来大包小包的好吃的,走回来后汗水像洗衣服似的拧下来。最近他更常常流汗。他在小区外的建筑空地开荒,和邻居大爷摆弄小菜园。他把这当做了事业,干得感天动地:清除杂草时浑身被刮的鲜血淋漓,愚公移山似的搬开了成堆的建筑垃圾,真可谓披荆斩棘、披星戴月,甚至创造了连续半月每天劳动十四小时以上,只吃两个小面包充饥的记录。来过菜园的人,都夸他在创造艺术品:间种搭配、早茬晚茬规划合理,垄沟横平竖直,像用水平尺找平一样标准。他洒在菜园里的汗水,成了最好的滋养,让蔬菜长得郁郁葱葱,饱了我们全家的口腹之欲。小区的邻居、物业的园丁、附近的村民、工地上的工人夫妻,佩服他能吃辛苦,时常帮他浇水、照看,他也无私的把菜分给大家,那种被肯定、被需要的感觉,让他的退休生活变得像创业一样充满干劲儿。爸爸常说,不能吝惜自己的汗,定下的目标想方设法要努力达到。就像他以前在鼓励我学习时说的话:不要怕目标远大,要像朝着共产主义奋斗一样,一直一直地努力下去,实现到哪一步都是成就。我暗笑:老头儿心里真的有个“乌托邦”呢!笑归笑,那些话却已深深印在我的脑海里,让我不知不觉的在困难中坚持,在黑暗里仰望,伴我度过了一个个人生的低谷,走向理想的目标。

  我的爸爸,假理性真感性、假坚强真脆弱、假严肃真慈爱。随着年纪越来越大,经历的事情越来越多,我渐渐发现自己的很多性格特征和他几近重合。童年的我,讨厌他的严厉和不近人情,羡慕别人有温柔的爸爸;少年的我,抵抗他的权威,用奇装异服试探他发脾气的底线;来到大城市的我,嘲笑他的古板和老套,急于把自己生活中的新事物推销给他。现在的我,只想让他在自己的小世界里快乐起来,用心疼和守护,放任他越来越可爱的小脾气。可我们似乎总是在往前走,却没时间停下欣赏沿途的风景。所以,爸爸,放下你湿漉漉的锄头,我们都慢一点吧,再好好的谈谈二战、谈谈红墙趣事,谈谈我们看不惯的那些潮流。让我们每天围在你身边,叽叽喳喳的说爱你吧。
责任编辑:赵思源